
本文为虚构小说故事,地名人名均为虚构,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图片非真实图像日照股票配资,仅用于叙事呈现,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门是被踹开的。
那声巨响让整个廉价出租屋都震了一下,墙皮簌簌往下掉。
郭望正把最后一件女儿的小裙子塞进行李箱,拉链拉到一半,手僵在了空中。
门口,苏砚站在那里。
一身剪裁利落的深灰色高定西装,外面罩着件黑色羊绒大衣,头发一丝不苟地绾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淬了冰似的眼睛。
她身后楼道昏暗的声控灯忽明忽灭,映着她那张美得极具攻击性却也冷得毫无人气的脸。
屋里仅有的一盏白炽灯,光线惨淡。
郭望还没来得及开口,一个小小的身影就从他腿边像颗炮弹一样冲了出去。
“妈妈——!”
四岁的郭念念带着哭腔,光着脚丫,啪嗒啪嗒跑过冰冷的水泥地,一把抱住了苏砚那条笔直的、一看就价格不菲的西裤腿。
小女孩仰起哭花的小脸,抽抽噎噎,语出惊人:
“妈妈……爸爸,爸爸正要带我偷偷跑掉!你别让他走!”
郭望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骤然停跳了一拍。
苏砚的目光,从女儿头顶掠过,像两把冰冷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空气,钉在了郭望脸上,还有他脚边那个半开的、露出廉价衣物和陈旧玩具的行李箱上。
那眼神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冰冷讥诮,和一丝几乎压抑不住的、深沉的厌恶。
第一章
空气凝固了大约三秒。
然后,苏砚动了。她没理会腿上挂着的女儿,高跟鞋踩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发出清晰又刺耳的“咔、咔”声,一步步走进这间不足三十平米、堆满杂物、散发着淡淡霉味的一居室。
每走一步,她身上那种与这里格格不入的精英气息和昂贵香水味,就浓烈一分,也把郭望衬得更加落魄一分。
郭望直起身,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五年了,这张脸在财经杂志和网络新闻上见过无数次,每一次都光鲜亮丽,是云端上的人物。而此刻,真人站在他这间月租八百的出租屋里,带来的不是荣光,而是巨大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跑?”苏砚终于开口,声音和她的人一样,冷,脆,带着居高临下的质感,“郭望,五年不见,你倒是长了点本事。学会偷孩子了?”
“我没有偷。”郭望的声音有些干涩,他蹲下身,朝女儿伸出手,“念念,过来。”
郭念念看看爸爸,又紧紧抱着妈妈的腿,小脸上全是泪水,不知所措。
“没有?”苏砚扯了扯嘴角,那弧度没有丝毫温度。她目光扫过屋内,那张掉漆的折叠饭桌,那张吱呀作响的单人床,墙上贴着念念画的歪歪扭扭的向日葵,窗台上晾着小孩的袜子。每一样,都在她眼里化作了更深的鄙夷。“带着我苏砚的女儿,住在这种地方,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准备溜走,这不是偷,是什么?”
郭望的手指蜷缩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平稳:“苏砚,我们之间的事,别当着孩子的面。”
“我们之间?”苏砚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她终于弯下腰,用两根涂着裸色指甲油的手指,不怎么温柔地把念念从自己腿上“剥”下来,推到一边,然后逼近郭望,“我们之间早就没关系了。从五年前你签下那份协议开始,你就该清楚自己的位置。一个靠我施舍才能活下去的废物,有什么资格带走我的女儿?”
“念念也是我的女儿。”郭望抬眼,直视着她。他的眼睛很黑,过去那里或许有过热情和光亮,如今只剩下深潭般的平静,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你的?”苏砚嗤笑一声,从她那只限量款的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啪地摔在掉漆的饭桌上,“看清楚。抚养权协议,补充条款第三条:未经甲方(苏砚)书面同意,乙方(郭望)不得擅自将郭念念带离目前居住城市,违者视为自动放弃探视权及一切经济补偿。需要我提醒你,你现在的房租,念念的学费、生活费,甚至你每个月那点可怜的治疗费,都是谁在支付吗?”
郭望的目光落在文件上,那上面有他五年前仓促又绝望的签名。当时他躺在病床上,浑身缠满纱布,父亲刚去世,欠下一屁股债,而苏砚站在病床边,眼神冷漠地递来这份协议。
他没有选择。
“我没想违约。”郭望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只是……想带念念换个环境住几天。”
“换环境?换到哪里去?更便宜的地下室?还是桥洞?”苏砚的语气尖锐得像刀,“郭望,收起你那些可笑的心思。念念跟着你,只会吃苦。我今天来,就是通知你,下个月,我会送念念去寄宿制国际幼儿园,全托。以后,你每个月见她一次,时间地点由我安排。”
“什么?”郭望猛地抬头,平静的面具第一次出现裂痕,“念念才四岁!全托?苏砚,你不能……”
“我能。”苏砚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我是她的母亲,也是她的法定监护人。我有权为她提供最好的教育和成长环境,而不是让她跟着你,在这个垃圾堆里学怎么捡瓶子卖钱。”
郭望的脸色白了白。他看向女儿,念念似乎听懂了“离开爸爸”,小嘴一瘪,又要哭出来。
“妈妈……我不要去幼儿园住……我要爸爸……”念念挣扎着又想扑过来,被苏砚一个眼神定在原地。
“念念,听话。”苏砚对女儿说话,语气稍缓,但依旧带着命令式的不容抗拒,“妈妈给你准备了漂亮的房间,有很多玩具和公主裙。跟爸爸在这里,什么都没有。”
郭望感到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太阳穴突突地跳。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冷静。
不能吵,不能当着念念的面吵。
“这件事,我们需要再谈。”郭望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没什么好谈的。”苏砚收回文件,重新放回包里,动作优雅又利落,“下个月一号,我会派人来接念念。在这之前,你最好安分点。如果让我发现你再有带着她跑路的念头……”
她顿了顿,目光如冰锥般刺向郭望:“我不介意动用一点法律手段,让你彻底消失在她眼前。你应该知道,我做得到。”
说完,她不再看郭望一眼,转身拉起还在抽泣的念念:“跟妈妈走,今晚去外婆家。”
“爸爸……”念念回头,泪眼汪汪。
郭望站在原地,看着女儿被强行拉出门,看着苏砚的背影消失在昏暗的楼道里,听着高跟鞋的声音渐渐远去,最后是楼下汽车引擎发动、驶离的声音。
屋里恢复了死寂。
只剩下他,和那个只收拾了一半的行李箱。
郭望慢慢地、慢慢地蹲下身,把行李箱里女儿的小裙子,一件件拿出来,抚平上面的褶皱,然后走到墙角那个掉漆的五斗柜前,拉开最下面一个抽屉。
抽屉里没有衣物,只静静躺着一个老旧的牛皮纸文件袋,和一个没有任何logo的黑色手机。
他拿起文件袋,指尖拂过上面细微的灰尘。
五年了。
有些账,是不是该算算了?
他拿起那个黑色手机,长按开机键。屏幕亮起,不是常见的系统界面,而是一个极其简洁的、只显示一个不断旋转的银色齿轮logo的启动画面。
第二章
接下来的几天,郭望的生活表面恢复了平静。
他照常接送念念去小区旁边那个普通的民办幼儿园,照常去附近的市场买菜,照常在深夜等念念睡着后,打开那台屏幕都有些发黄的二手笔记本电脑,接一些零散的游戏场景原画外包——这是他大学时的专业,也是他现在唯一能勉强糊口又不占用太多时间的工作。
只是,幼儿园老师看他的眼神,多了些探究和同情。偶尔还能听到其他家长的窃窃私语。
“听说没?就那个郭念念的爸爸,好像得罪了什么人……”
“可不是,那天下午,来了个穿得特别气派的老太太,开豪车来的,直接找园长,说要给郭念念办退学,转去什么国际幼儿园。”
“真的啊?那郭望能同意?”
“不同意能咋样?看人家那排场,是他能惹得起的?估计是孩子妈那边的吧,啧啧,这男人也够窝囊的……”
郭望面无表情地从他们身边走过,手里提着给念念买的草莓蛋糕。窝囊?或许吧。这五年来,他听得太多了。
五年前,他还是国内顶尖美院的高材生,才华横溢,和苏砚的恋情也曾是校园里的一段佳话。苏砚是商学院的天之骄女,家境优渥,野心勃勃。两人背景悬殊,但彼时年少,总以为爱情能跨越一切。
直到毕业前夕,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改变了一切。苏砚开车,载着他,撞上了护栏。他重伤昏迷,父亲听闻消息突发心梗去世。醒来后,世界已然崩塌。医药费、丧葬费、债务……压得他喘不过气。而苏砚,在病床前只待了不到半小时,留下那份协议和一笔“补偿款”,便在他的世界里彻底消失。对外,苏家将车祸消息压得密不透风,只说苏砚出国深造。
他签了协议,拿了钱,治了伤,还了部分债,剩下的钱勉强支撑他苟延残喘。他放弃了艺术梦想,因为拿画笔的手,在车祸后留下了永久性的轻微颤抖,再也画不出最精妙的线条。他带着愧疚和仅剩的责任感活着,直到念念意外到来——那是车祸前有的孩子。苏砚当时得知后,只冷漠地让他处理掉,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违逆了她,偷偷生了下来。
这成了他灰暗人生里唯一的光,也成了苏砚急于抹去的“污点”。苏家势力庞大,他如同蝼蚁,只能按照协议,隐姓埋名,做个随时可能被剥夺探视权的“隐形父亲”。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短信。一个陌生号码,内容简短:“郭先生,关于您咨询的抚养权诉讼相关事宜,有些细节需要与您当面确认。时间方便吗?沈确律师。”
郭望眼神微凝。沈确,是他通过那个黑色手机里一个加密渠道联系到的律师,专打婚姻家庭和侵权类官司,胜率极高,收费也极高,但对方看了他初步提供的材料后,竟表示可以先接案,费用后议。
他回复:“方便。地点?”
对方很快发来一个定位,是市中心一家会员制咖啡馆。
下午,安顿好念念午睡,郭望换了身最干净整洁的衣服——一件洗得发白的浅灰色连帽衫和牛仔裤,坐公交去了市中心。
那家咖啡馆藏在繁华商圈背后一条安静的梧桐小路上,门面低调,进去却别有洞天。舒缓的爵士乐,空气中弥漫着咖啡豆和烘焙点心的香气,客人寥寥,都衣着体面,低声交谈。
郭望的出现,显得有些突兀。服务生训练有素,没有流露出任何异样,礼貌地引他到一个靠窗的卡座。
卡座里已经坐了一个人。男人看起来三十出头,穿着合体的深蓝色西装,没打领带,戴着一副无框眼镜,气质斯文儒雅,眼神却锐利。
“郭先生?幸会,我是沈确。”沈确起身,与郭望握手,力道适中,笑容恰到好处。
“沈律师,麻烦你了。”郭望坐下。
“不麻烦。”沈确推过来一杯温水,开门见山,“您通过‘齿轮’渠道找到我,提供的初步材料我看过了。情况确实比较特殊,也很……棘手。”
他顿了顿,观察着郭望的表情:“首先,我想确认几个关键点。第一,五年前导致您重伤、令尊去世的那场车祸,行车记录仪内容,您确定在您手里,并且原始数据未被覆盖或损坏?”
郭望点头:“在我手里。车祸后,车被苏家迅速处理了,但记录仪的内存卡,当时处理现场的‘朋友’偷偷留了下来,辗转交给了我。”那个“朋友”,是黑色手机背后那个神秘组织安排的。这也是他五年来唯一握有的、可能翻盘的底牌,但他一直没敢用,也……不想用。那里面记录的,不仅是事故真相,还有他和苏砚之间最后惨烈的争执,是他不愿回顾的过去。
沈确镜片后的眼睛亮了一下:“很好。第二,您手中那份由苏砚女士单方面拟定并让您签署的抚养权及补偿协议,其中关于‘不得离市’的补充条款,结合您当时重伤未愈、刚经历丧父之痛、且面临巨额债务的心理和生理状态,我们有很大把握申请法院认定其显失公平,甚至可能涉及胁迫。但需要专业心理评估和当时医疗记录佐证。”
“医疗记录我有保留。心理评估……”郭望苦笑,“当时的状态,确实很差。”
“明白。第三,也是目前看来对您最不利的一点。”沈确身体微微前倾,“苏砚女士目前的经济实力、社会地位、能为孩子提供的教育资源,与您相比,是天壤之别。在抚养权判决中,这是法官会重点考量的‘儿童利益最大化’原则。单纯打感情牌,恐怕不够。”
郭望沉默。这也是他最无力的一点。他给不了念念苏砚能给的物质生活。
“所以,”沈确话锋一转,“我们需要另辟蹊径。从‘儿童利益最大化’的更深层次入手——即,抚养方的道德品质、诚信记录、以及是否适合陪伴儿童健康成长。苏砚女士在事故后的处理方式,对您和孩子的长期漠视,以及试图强行将四岁幼儿送入全托机构的行为,都可以成为我们攻击的点。当然,这需要证据,尤其是证明她‘不适合’的直接证据。”
“比如?”郭望问。
“比如,她是否存在重大过错?比如,那场车祸的真实责任划分?比如,她是否存在其他不利于抚养孩子的行为或记录?”沈确看着郭望,“郭先生,我知道这可能涉及您的隐私和伤痛,但要想赢,我们必须把伤口撕开,把里面的脓血清理干净。”
郭望放在桌下的手,再次握紧。他知道沈确的意思。那场车祸……如果行车记录仪的内容公之于众,苏砚完美女总裁的人设,将面临崩塌的风险。但这也会把念念卷入舆论风暴。
“我需要时间考虑。”郭望声音沙哑。
“当然。”沈确理解地点点头,“但时间不多了。苏女士已经开始行动,一旦孩子被送进全托,再想变更抚养权,难度会成倍增加。另外,我收到风声,苏女士的母亲,梁美娟女士,似乎也在动用关系,想从您这边找‘突破口’。”
“突破口?”
“比如,证明您经济状况不稳定,有不良记录,或者……精神状况不适合抚养孩子。”沈确语气平静,但内容却让人心头发寒。
郭望的心沉了下去。他知道,苏砚的母亲,那个一向看不起他、视他为苏家耻辱的梁美娟,绝对做得出来。
就在这时,郭望那台老旧的手机刺耳地响了起来,是念念幼儿园老师的号码。
他心头一紧,立刻接通。
“喂,郭念念爸爸吗?您快过来一趟吧!”老师的声音带着焦急和一丝慌乱,“念念外婆来了,非要现在接走念念,还带了两个人,我们……我们有点拦不住!”
第三章
郭望“腾”地一下站起来,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沈律师,抱歉,我女儿那边出了点事,我得马上过去!”他语速极快。
沈确也立刻起身,神色严肃:“幼儿园地址给我,我跟你一起去。这种情况,有个律师在场会好些。”
郭望没时间客气,报了地址。沈确直接对服务生做了个手势:“记我账上。”然后便和郭望快步走出咖啡馆。
沈确的车就停在附近,一辆沉稳的黑色轿车。两人上车,车子平稳而迅速地驶向城郊结合部的幼儿园。
路上,郭望紧抿着唇,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梁美娟!她竟然直接去幼儿园抢人!
“别太担心,幼儿园有责任保护在校幼儿,未经法定监护人同意,他们不能让人把孩子带走。”沈确一边开车,一边冷静地分析,“但对方如果施加压力,或者利用亲属身份混淆视听,园方也可能顶不住。”
“她不是第一次这样了。”郭望声音低沉,“念念小时候生病住院,她就想去医院把孩子抱走,被护士拦下了。她一直觉得,念念跟着我,是丢苏家的人。”
沈确从后视镜看了郭望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是加快了车速。
幼儿园门口,果然停着一辆崭新的白色豪华轿车,与周围老旧的居民楼格格不入。园门开着,里面传来孩子的哭声和女人尖利的声音。
郭望拉开车门就冲了进去。
幼儿园小小的活动区里,几个老师正围着一个穿着香奈儿套装、珠光宝气的老妇人,脸上满是为难。老妇人正是梁美娟,她保养得宜,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不少,但眉眼间的刻薄和强势却毫不掩饰。她身边还站着两个穿着黑西装、体型健壮的男人,像是司机或保镖。
郭念念被一个年轻女老师紧紧抱在怀里,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脸通红。
“外婆坏……我不要跟你走……我要等爸爸……”念念一边哭一边挣扎。
“闭嘴!没规矩的东西!”梁美娟厉声呵斥,伸手就要去拉念念,“跟你妈一样,都被这个窝囊废带坏了!跟我回去!”
“梁女士,您不能这样,孩子父亲马上就来了……”园长是个中年女人,试图阻拦。
“什么父亲?他算哪门子父亲?”梁美娟声音拔高,手指几乎戳到园长脸上,“一个靠我女儿施舍才能活着的废物!他能给孩子什么?啊?你看看这破幼儿园,再看看他住的那个狗窝!念念是我苏家的血脉,绝对不能在这种环境下长大!今天我必须带她走!”
“谁说你可以带她走?”
一个冰冷的声音插了进来。
众人回头,只见郭望大步走来,脸色沉静,但眼底却压抑着骇人的风暴。沈确跟在他身后半步,表情平静,目光扫过梁美娟和那两个保镖。
“爸爸!”念念看到郭望,哭喊声更大了,拼命想从老师怀里挣脱。
郭望走过去,从老师怀里接过女儿,紧紧抱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念念乖,爸爸在,不怕。”
梁美娟看到郭望,尤其是看到他这副“穷酸”样子,怒火更盛:“郭望!你来得正好!我今天就把话撂这儿,念念必须跟我走!你看看你把她养成了什么样子?在这种地方,跟这些……”她嫌恶地扫了一眼周围的环境和别的孩子,“跟这些人的孩子混在一起!我们苏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郭望抬起头,直视着梁美娟。他的眼神不再像过去那样闪躲或隐忍,而是平静得可怕,那平静之下,仿佛有岩浆在流动。
“梁女士,”郭望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整个活动区,“念念是我的女儿,我是她的法定监护人之一。你没有权利,在未经我同意的情况下,强行带走她。你这是违法的。”
“违法?”梁美娟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她指着郭望的鼻子,“你跟我讲法律?你吃我女儿的,用我女儿的,像个吸血鬼一样扒了五年!现在跟我讲法律?我告诉你,我女儿马上就要把念念送去最好的国际幼儿园,全托!以后你少来打扰她们母女!识相的就赶紧滚,否则,我让你在这座城市待不下去!”
旁边的老师们听得面面相觑,脸上露出不忍和同情。那两个黑西装男人往前站了半步,形成威慑。
沈确这时上前一步,挡在郭望和梁美娟之间,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名片,递了过去,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专业感:“梁女士,您好。我是郭望先生的代理律师,沈确。关于郭念念小朋友的抚养权及相关事宜,目前存在争议,任何单方面的强行带走孩子的行为,都可能构成侵权行为,甚至涉及刑事犯罪。如果您坚持要带走孩子,请出示法院的强制执行令,或者由苏砚女士本人到场,与我当事人协商。否则,我有权报警处理。”
“律师?”梁美娟愣了一下,接过名片瞥了一眼,随即更加不屑,“哟,还请上律师了?郭望,你从哪个犄角旮旯找来这么个玩意儿?吓唬谁呢?报警?你报啊!看看警察来了是帮你这个穷光蛋,还是帮我!”
她显然没把沈确放在眼里,在她看来,郭望能请得动的律师,也不过是三流货色。
沈确也不生气,只是微微笑了笑,拿出自己的手机:“既然梁女士坚持,那我只好履行律师的职责,报警,并同时向妇联和未成年人保护机构备案此次事件。另外,我也会正式发函给苏砚女士的公司,就她母亲涉嫌暴力抢夺孩童、干扰我当事人正常抚养权行使一事,提出严正交涉和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他说话不紧不慢,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下来。尤其是“向苏砚女士的公司发函”这一句,让梁美娟嚣张的气焰骤然一滞。
苏砚如今是上市公司的总裁,形象至关重要。如果她母亲“抢孩子”还闹到警察局和公司的丑闻传出去,对苏砚和公司股价的影响,难以估量。
梁美娟的脸色变了变,她盯着沈确,又看看郭望,似乎想判断这个律师是不是在虚张声势。但沈确的气质和措辞,明显不是普通律师。
“你……你敢!”梁美娟色厉内荏。
“您可以试试。”沈确语气依旧平静,手指已经悬在了手机拨号键上方。
活动区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念念小声的抽噎。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梁美娟身上。
梁美娟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她显然没料到郭望会请来一个这么硬茬的律师,而且直接威胁到了苏砚的事业。她狠狠瞪了郭望一眼,那眼神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
“好,好得很!郭望,你长本事了!”梁美娟咬牙切齿,“你以为请个律师就能翻天?做梦!我女儿马上就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碾死一只蚂蚁!我们走!”
她最终没敢真的让沈确报警,悻悻地带着两个保镖,转身怒气冲冲地离开了幼儿园。
白色豪车轰鸣着驶远。
郭望抱着念念,感觉到女儿小小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他轻轻吻了吻女儿的额头,低声道:“念念不怕,坏人走了。”
园长和老师们都松了口气,看向郭望的眼神更加复杂。
沈确收起手机,对郭望道:“这只是开始。梁美娟不会善罢甘休,苏砚那边,压力很快会直接给到你。”
郭望点点头,看向沈确,眼神坚定:“沈律师,不用考虑了。我们按计划进行。需要我做什么,我配合。”
他不能再退了。为了念念,他必须把那些脓血挖出来,哪怕会痛彻心扉,哪怕会两败俱伤。
沈确看着他眼中燃起的决绝火焰,点了点头:“好。那么,第一步,我们需要正式约见苏砚女士,进行一次庭前谈判。我会起草律师函。有些证据,是时候摆到台面上了。”
第四章
律师函通过沈确的渠道,正式送达苏砚的公司总部。
效果立竿见影。
不再是梁美娟的骚扰,而是苏砚本人的电话,在律师函送达的第二天下午,直接打了过来。
郭望看着屏幕上那个五年未曾主动亮起、却早已烂熟于心的号码,静默了几秒,才按下接听,打开免提。沈确坐在他对面,微微颔首。
“郭望。”苏砚的声音比那晚在出租屋更加冰冷,带着压抑的怒意和不耐烦,“你请律师?还发函到公司?你想干什么?把事情闹大,让所有人都看笑话吗?”
郭望平静地回答:“我不想闹大,我只想解决问题,关于念念的抚养和教育问题。”
“解决?怎么解决?按照我的方案,就是对念念最好的解决!”苏砚语速很快,“郭望,我警告你,别玩火。你那点小把戏,在我眼里什么都不是。立刻撤诉,让你的律师滚蛋,否则,你和你那破律师,都会后悔。”
“苏砚,”郭望打断她,声音依旧平稳,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我不是在跟你商量。下周一上午十点,在你公司附近的‘云顶’咖啡厅,我们见面谈。我和我的律师都会到场。如果你不来,或者继续采取像你母亲那样的过激行为,我们会直接向法院提起正式诉讼,并同时申请禁止令,禁止你单方面将念念送入全托机构。到时候,媒体会不会感兴趣,我就不知道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足足有十秒钟,只有细微的电流声。郭望几乎能想象出苏砚在电话那头,那张冰封的脸上出现了怎样的裂纹。
“你威胁我?”苏砚的声音陡然变调,尖锐刺耳。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和我们的下一步计划。”郭望说,“周一十点,云顶咖啡厅。来不来,随你。”
说完,他直接挂断了电话。
这是五年来,他第一次主动挂断苏砚的电话,或者说,是第一次在有对话的情况下,占据了一丝主动。
沈确推了推眼镜,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态度明确,很好。她一定会来。高傲如她,不会允许事情脱离掌控,更不会允许你‘威胁’到她。她会来亲自‘解决’你。”
接下来的几天,郭望的生活陷入一种暴风雨前的宁静。梁美娟没再出现,幼儿园那边也恢复了正常。念念似乎也感觉到爸爸的不同,比以前更粘他,夜里睡觉都要紧紧抓着他的手指。
郭望利用这几天时间,在沈确的指导下,整理好了所有材料:当年的医疗记录、债务凭证、那份不平等的协议、他这五年艰难抚养念念的点点滴滴记录(照片、日记、开销单据),以及最重要的——那张拷贝了行车记录仪原始数据的加密U盘。
沈确也做了大量准备工作,研究了苏砚公司的公开资料、苏砚本人的采访和公开行程,甚至分析了她可能采取的策略。
“她大概率会试图用钱砸晕你,或者用更严厉的法律威胁恐吓你。”沈确分析,“同时,她会极力贬低你作为父亲的资格,抬高她能为孩子提供的一切。我们要做的,就是打乱她的节奏,在她最自信的领域,撕开一道口子。”
周一,阴天。乌云压得很低,仿佛随时会塌下来。
郭望换上了他最好的一套衣服——一件半旧的黑色夹克和深色休闲裤,依然是洗得发白,但干净平整。沈确则是一丝不苟的深灰色西装。
两人提前十分钟到达“云顶”咖啡厅。这是CBD区一家很有格调的咖啡厅,私密性很好,常有商务人士在此洽谈。
他们刚在预定的包间坐下不到五分钟,包间的门就被推开了。
苏砚走了进来。
依旧是无可挑剔的职业装,妆容精致,气场强大。她身后还跟着一个提着公文包、表情严肃的中年男人,显然是她的律师。
她看到郭望和沈确,目光在郭望身上那件旧夹克上停留了不到半秒,便移开,仿佛多看一眼都是污染。她径直走到对面坐下,她的律师坐在她旁边。
“直接点,我时间宝贵。”苏砚开门见山,没有任何寒暄,甚至没看沈确,只盯着郭望,“开出你的条件。要多少钱,才肯放弃念念的抚养权,并且保证不再出现在她面前,不再搞这些小动作?”
她的语气,像是在处理一件令人厌烦的商务并购,对象是郭望和他的“麻烦”。
郭望的心脏像是被针扎了一下,但面上毫无波动。他看了一眼沈确。
沈确从容地打开自己的公文包,取出一份文件,推到桌子中央:“苏女士,在谈条件之前,我们有必要先厘清一些基本事实。这是我当事人郭望先生整理的,关于郭念念小朋友出生至今的抚养情况汇总,以及您作为母亲,在过去五年间的实际探视、抚养投入记录。数据显示,您在过去五年中,主动探视孩子的次数为四次,累计时间不超过八小时;除协议规定的固定转账外,未有任何额外的情感关怀或实际抚养行为投入。而郭望先生,是孩子实际且唯一的抚养人。”
苏砚的律师立刻拿起文件翻看,眉头皱起。
苏砚本人却看都没看那份文件,只冷冷道:“那又怎样?我提供的经济支持,足以覆盖他那些微不足道的付出。我能给念念的,是他十辈子都给不了的。”
“抚养孩子,不仅仅是经济支持,苏女士。”沈确不疾不徐,“更重要的是陪伴、教育和爱。根据《未成年人保护法》及最高人民法院的相关指导案例,在抚养权争议中,法院会优先考虑孩子的心理依赖和长期稳定的生活环境。郭念念小朋友从出生起就由郭望先生独自抚养,对其有极强的心理依赖,骤然改变环境,尤其是强制送入全托机构,可能对其心理健康造成不可逆的损害。我们已联系儿童心理专家,可以出具相关评估报告。”
苏砚的嘴角向下撇了撇,露出毫不掩饰的讥讽:“心理专家?郭望,你为了争孩子,还真是煞费苦心。不过,你以为这样就能动摇法官?我请得起最好的律师团,找得到最权威的专家。你那些把戏,上不了台面。”
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刀,逼视郭望:“郭望,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五百万。签下这份新的放弃抚养权及不再接触保证书,钱立刻到你账上。你可以拿着这笔钱,治你的手,甚至重新去画你的画,过点像样的人日子。否则……”
她顿了顿,眼中寒光凛冽:“我不光会让你失去念念,还会让你身败名裂,永远翻不了身。你当年肇事逃逸的案底,我可是帮你压了很久。”
郭望猛地抬眼,看向苏砚。肇事逃逸?她竟然用这个来威胁他?
沈确也微微蹙眉,但很快恢复平静:“苏女士,请注意您的言辞。没有任何证据表明我的当事人有‘肇事逃逸’行为。相反,我们掌握了一些关于那场车祸的……新证据。”
苏砚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但随即冷笑:“新证据?伪造的吗?郭望,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郭望放在桌下的手,紧紧握住了那个冰冷的U盘。他看着苏砚那张冷漠绝情的脸,五年前病床前的决绝,五年来的漠视,梁美娟的羞辱,对念念的强行安排……一幕幕在眼前闪过。
最后,是念念哭着抱住苏砚的腿,说“爸爸要带我偷偷跑掉”的画面。
他忽然觉得很累,也很平静。
是时候了。
他缓缓从口袋里,拿出了那个小小的银色U盘,轻轻放在了铺着白色桌布的桌面上。
U盘在柔和的灯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苏砚,”郭望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却让整个包间的空气都为之凝滞,“关于那场车祸,关于谁该负责,关于我这五年为什么‘心甘情愿’地做个‘窝囊废’……”
他抬起眼,目光如炬,直视苏砚瞬间僵住的脸。
“我们今天就当着律师的面,把一切都弄清楚。”
“这里面,是你当年那辆车的行车记录仪,五年来的原始数据,从未被修改或覆盖。”
苏砚的脸色,在听到“行车记录仪”五个字时,终于第一次,彻底变了。
她的呼吸几不可闻地停滞了一瞬。
那张精致如冰雕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那是混合着惊愕、难以置信和一丝……慌乱的细微表情。她的瞳孔骤然收缩,紧紧盯着桌上那枚小小的银色U盘,仿佛那是什么极其恐怖的毒蛇。
她身边的律师也察觉到了不对劲,立刻沉声道:“郭先生,请注意,如果这份所谓‘证据’的来源不合法,或者涉嫌伪造,你将承担严重后果!”
“来源合法,内容真实,随时可以申请技术鉴定。”沈确的声音平稳地响起,他不知何时,已经将一台轻薄的笔记本电脑打开,推到了桌子中央,USB接口正对着那枚U盘。
郭望的手指,悬在了U盘上方,距离那冰冷的金属表面,只有不到一厘米。
他看向苏砚,看着她眼中那强装的镇定正在迅速瓦解,看着她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那是防御的姿态。
“苏砚,”郭望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之力,“你说我肇事逃逸?你说你帮我压下了案底?”
他的指尖,轻轻点在了U盘上。
“那现在,我们就来看看。”
“五年前那个雨夜,在滨河路弯道。”
“到底是谁在开车。”
“又是谁,在撞车之后,第一个推开车门,头也不回地离开。”
“把浑身是血、昏迷不醒的我,独自留在那辆快要漏油的车里。”
第六章
“滴答。”
包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咖啡厅背景音乐里隐约的钢琴声,和墙上复古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那声音此刻被无限放大,敲在每个人的心脏上。
郭望的手指,终于按了下去。
U盘被稳稳地插入笔记本电脑的接口。
电脑屏幕闪烁了一下,弹出一个读取窗口。沈确熟练地操作着,点开了里面唯一的视频文件夹。文件夹里按照日期排列着数个视频文件,他直接找到了五年前那个日期,那个深夜的时间段。
一个视频文件被双击打开。
播放器界面弹出。
画面起初是黑暗的,伴随着车辆行驶的噪音和雨点敲打车窗的噼啪声。很快,车灯照亮了湿漉漉的路面,是车内前置摄像头的视角。能看出是一辆不错的车,内饰在昏暗光线下也显得有质感。
画面里传来两个人的对话声,年轻,带着情绪。
女声(明显是苏砚,虽然更年轻,语气更冲):“郭望!你能不能别这么幼稚!跟我去国外,我爸都安排好了,以你的才华,镀层金回来,身价完全不一样!非要守着那个破工作室,跟你爸一样没出息!”
男声(郭望,疲惫而坚持):“砚砚,那是我爸一辈子的心血,也是我的梦想。国内的游戏市场正在起飞,我们有机会……”
“机会?什么机会?熬夜画图,求爷爷告奶奶拉投资的机会?”苏砚的声音充满讥诮,“郭望,现实点!没有背景,没有资本,你那点梦想屁都不是!跟我走,我保证你以后要什么有什么!”
“我要的不是你爸给的‘什么都有’!”郭望的声音也激动起来,“我要的是靠我自己……”
“靠你自己?你看看你现在有什么?你爸那个破工作室欠了多少债?你拿什么还?靠你画那些没人要的原画?”苏砚的尖刻透过音箱传来,即使隔着五年时光,依然刺耳。
“苏砚!你闭嘴!”郭望似乎被激怒了。
紧接着是短暂的沉默,只有雨声和引擎声。画面里的道路变得弯曲,是滨河路那段著名的急弯。
突然,苏砚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哭腔和歇斯底里:“好!你不走是吧?那我走!我现在就掉头去机场!你滚下去!”
画面剧烈晃动了一下,伴随着郭望的惊呼:“苏砚!你干什么!看路!”
然后是刺耳的轮胎摩擦湿滑地面的尖啸!
镜头天旋地转!
“砰——!!!”
一声巨响,夹杂着玻璃碎裂的恐怖声音。画面猛地撞向什么,然后一片雪花,夹杂着扭曲变形的影像,最后定格在一个倾斜的、被撞瘪的车头引擎盖视角,雨水混合着不知道是油还是水的液体,在破损的灯影下流淌。
死寂。
几秒钟后,轻微的呻吟声传来,是郭望的声音,极其痛苦微弱:“砚……砚……你……没事吧……”
没有回答。
只有急促的、带着惊恐的喘息声,来自驾驶座方向。
接着,是安全带卡扣被慌乱按开的“咔哒”声。
驾驶座的车门被推开的声音。
一双穿着精致高跟鞋、沾满了碎玻璃渣和泥水的脚,踉跄着出现在画面下方边缘,然后,头也不回地,踩着泥水,踉踉跄跄却又飞快地,逃离了镜头范围。
只剩下越来越微弱的呻吟,和车辆不知何处传来的、滴滴答答的漏液声。
视频播放结束。
最后定格的画面,是那双逃离的高跟鞋留下的泥泞脚印特写,和仪表盘上闪烁的警示灯。
包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空气仿佛被抽干了,沉重得让人窒息。
苏砚的脸色,已经从最初的震惊慌乱,变得惨白如纸。她的嘴唇微微颤抖着,想要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放在桌下的手,死死地攥紧了膝盖上的衣料,指关节捏得发白。她的瞳孔失去了焦距,空洞地望着已经暗下去的电脑屏幕,仿佛灵魂都被抽走了。
她的律师同样目瞪口呆,难以置信地看着屏幕,又猛地转头看向苏砚,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一丝被蒙蔽的恼怒。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作为律师的口才,在此刻完全失效。
沈确默默地合上了笔记本电脑,拔下了那枚小小的U盘,小心地收好。他看向郭望,眼神复杂,有同情,也有如释重负。
郭望静静地坐着,脸上没有任何胜利的表情,只有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悲伤。重新观看这段视频,无异于将已经结痂的伤疤再次血淋淋地撕开。他甚至能闻到记忆里那浓重的汽油味、血腥味,和冰冷的雨水气息。
良久。
苏砚的律师率先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而艰难:“苏……苏总,这……这段视频……我需要和您单独……”
“闭嘴!”苏砚猛地打断他,声音嘶哑破碎,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她终于将视线从屏幕移开,看向郭望。那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冰冷和高高在上,只剩下巨大的恐慌、狼狈,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扭曲的恨意。
“你……”她声音颤抖,“你一直留着这个……你早就计划好了……是不是?就等着今天……来毁了我?!”
郭望看着她,忽然觉得无比荒谬,也无比悲凉。
“毁了你?”他低声重复,嘴角扯出一个极淡、极苦的弧度,“苏砚,这五年,被毁了的人,是我。我的健康,我的父亲,我的梦想,我的人生……都被那场车祸,被你后来的选择,毁了。”
“而我留着它,”他指了指沈确收好的U盘,“不是想毁了你。我只是……想在我撑不下去的时候,告诉自己,我不是活该承受这一切。我只是没想到,最后用它,是为了保护我的女儿,不被你以‘爱’的名义,再次伤害。”
“伤害?”苏砚像是被这个词刺痛了,猛地提高声音,眼圈通红,却依然强撑着那可笑的自尊,“我给她最好的!我哪里伤害她了?是你!是你这个废物不配!你拿这个出来想怎么样?威胁我?让我放弃念念?我告诉你,休想!就算……就算那段视频是真的又怎么样?过去五年了!谁能证明我当时的状态?我可以说是你抢方向盘!是你……”
“苏女士。”沈确冷静地开口,打断了她的语无伦次,“视频经过专业鉴定,真实性毋庸置疑。声音、画面、时间戳、车辆信息,全部对得上。而且,当年处理事故的交警部门,虽然因为‘证据不足’和‘当事人和解’而结案,但原始报案记录和初步勘查报告还在。结合这份视频,重新启动调查,判定事故责任,并不困难。”
他顿了顿,看着苏砚瞬间灰败下去的脸色,继续道:“更重要的是,这份视频如果公开,结合您事后利用家族势力压下事故、逼迫重伤且刚经历丧父之痛的郭望先生签署不平等协议、并长期漠视亲生女儿的行为……会对您个人声誉,以及您所管理的上市公司形象,造成何等毁灭性的打击,我想您比我更清楚。”
“你……”苏砚的律师试图挽救,“沈律师,这件事我们可以协商,没必要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苏总她……她也是一时……”
“一时什么?”郭望抬起眼,目光如冷电般射向那位律师,“一时糊涂?一时害怕?然后就可以把重伤的恋人丢在可能爆炸的车里等死?就可以用钱和权势掩盖一切,继续做她光鲜亮丽的女总裁,而对造成的伤害不闻不问整整五年?”
律师哑口无言。
苏砚的身体晃了晃,几乎要坐不稳。她双手撑住桌面,指节因为用力而泛青,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她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了一丝血腥味。巨大的恐惧和羞耻感,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她经营了五年的完美形象,她引以为傲的事业,她高高在上的地位,在这个小小的U盘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郭望……”她的声音终于彻底软了下来,带着绝望的哽咽,“你到底……想怎么样?”
郭望看着她此刻狼狈不堪的样子,心中却升不起丝毫快意。只有无尽的悲凉和释然。
“我的要求很简单。”郭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第一,撤销将念念送入全托机构的决定。未经我同意,不得擅自改变她的生活和教育环境。”
苏砚艰难地点头。
“第二,修改抚养权协议。取消所有不公平的限制条款。念念的抚养权,我们共同拥有。日常由我照顾,你有探视权,但必须提前协商,且不得影响孩子的正常生活和情绪。重大事项,必须双方共同决定。”
苏砚闭了闭眼,再次点头。
“第三,”郭望的声音沉了沉,“公开道歉就不必了,我也不想念念受到二次伤害。但关于那场车祸的真相,以及你这五年来对我和念念的所作所为,你需要给我一个私下的、正式的书面道歉和说明。同时,按照当年事故实际责任和对我造成的损失(包括医疗费、后续治疗费、我父亲因此去世的精神损失、以及我这五年因伤病无法从事本专业工作的经济损失),进行合理赔偿。具体金额,由沈律师和你方律师核算。”
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这是要她承认错误,承担后果。
苏砚猛地睁开眼,看向郭望,眼神挣扎。赔偿她可以给,甚至多给都行,但书面的道歉和承认……这等于将把柄永久地留在了郭望手里。
沈确适时补充:“苏女士,这是郭先生基于最大诚意提出的和解条件。相比于诉讼可能带来的公开审理、媒体曝光、公司股价震荡、以及您个人社会评价的彻底崩塌,我想,这个选择对您而言,是代价最小的。”
代价最小……
苏砚颓然地靠向椅背,仿佛所有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她精心构筑了五年的堡垒,在真相面前,一触即溃。她引以为傲的一切,在这个她曾经最看不起的男人面前,变得摇摇欲坠。
她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不是输给了郭望请的律师,不是输给了什么阴谋诡计。
是输给了五年前那个雨夜,自己犯下的错,和此后五年,那颗日益冰冷、逃避责任的心。
“我……”她的声音低不可闻,带着屈辱和彻底的无力,“……同意。”
第七章
谈判的结果,以一份全新的、详尽的补充协议形式确定下来。
沈确和苏砚的律师花了整整两天时间,逐条敲定细节。郭望的要求基本都得到了满足:念念的抚养权明确为双方共同拥有,郭望为主要抚养人,苏砚享有协议探视权;取消所有限制郭望和念念人身自由的条款;苏砚需支付一笔数额可观的赔偿金,涵盖过去五年的实际损失和后续治疗费用;同时,她必须签署一份保密但具有法律效力的陈述与道歉函,承认当年车祸的主要责任及事后处理不当。
协议签署的过程,是在沈确的律师事务所完成的。
苏砚没有出现,全权委托了她的律师。据说她签署完授权文件后,就称病休假,离开了公司。
郭望在沈确的见证下,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笔迹沉稳有力。
放下笔的那一刻,他感觉压在心口五年的一块巨石,终于被挪开了。没有想象中的狂喜,只有一种深沉的、带着酸涩的轻松。
“赔偿款会在三个工作日内到账。”沈确合上协议,微笑道,“恭喜你,郭先生。你为念念赢得了一个相对公平的成长环境,也为你自己讨回了一些公道。”
郭望真诚地道谢:“沈律师,这次真的多亏了你。费用方面……”
沈确摆摆手:“费用按我们最初约定的来。另外,”他顿了顿,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给郭望,“这是我一位朋友,一家新兴游戏公司的创始人,他们正在筹备一个大型国风仙侠项目,急需顶尖的概念原画师和世界观架构。我看过你电脑里的一些旧作和最近的练习,很有灵气,尤其是你对古典元素和宏大场景的把握。虽然你的手……但现在的数字绘画工具辅助功能很强,未必不能克服。这是他的名片和项目初步介绍,如果你有兴趣,可以去聊聊。我跟他提过你,他对你的经历和坚持……很感兴趣。”
郭望愣住了,接过信封,手指微微颤抖。游戏原画……世界观架构……这些词曾经是他的梦想,却因为那场车祸和生活的重压,被他深深埋藏。
“我……我的手可能画不了太精细的……”郭望有些迟疑。
“技术可以磨练,工具可以适应,但审美、创意和那种对画面的掌控感,是天赋和积累。”沈确鼓励道,“去试试。就算不成,也没什么损失。有了这笔赔偿款,你至少可以给念念好一点的生活环境,自己也该考虑一下未来了。”
郭望握紧了信封,用力点了点头:“谢谢!我会认真考虑的。”
离开律师事务所,郭望没有直接回家。他先去幼儿园接了念念。
念念今天特别开心,因为爸爸答应放学后带她去吃她最喜欢的儿童套餐。
坐在快餐店明亮的窗边,看着女儿小口小口吃着薯条,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郭望心里被一种暖洋洋的踏实感填满。
“爸爸,妈妈以后还会来接我吗?”念念忽然抬起头,小声问。
郭望摸了摸她的头:“会啊,妈妈以后会经常来看念念的,不过要提前跟爸爸说,好不好?”
“嗯!”念念用力点头,然后又有点犹豫,“那……外婆还会来幼儿园吗?外婆好凶……”
“不会了。”郭望温柔但肯定地说,“爸爸跟妈妈都说好了,以后外婆不会再来幼儿园打扰念念了。”
念念似乎松了口气,继续开心地吃起汉堡。
看着女儿无忧无虑的样子,郭望知道,自己的选择是对的。他争的不是一口气,而是女儿健康成长的空间。
赔偿款如期到账。数字比郭望预想的还要多一些。他没有挥霍,而是仔细规划:首先,在幼儿园附近一个环境好很多的小区,租了一套两居室,阳光充足,有简单的儿童游乐设施;然后,给念念转入了另一家口碑不错的私立幼儿园,虽然不是天价国际学校,但老师和环境都很友善;剩下的钱,一部分存起来作为念念的教育基金和自己的应急储备,一部分用来购置了新的、对手腕负担更小的数位屏和电脑,开始尝试重新拾起画笔。
他联系了沈确推荐的那位游戏公司创始人,对方很热情,看过他的一些构思和草稿后,竟然直接邀请他以“特邀概念顾问”的身份参与项目前期,主要工作是提供创意和世界观设定,绘画部分可以慢慢来,甚至允许他远程工作。
生活,似乎正在朝着好的方向,一点点拨开云雾。
苏砚那边,一直很安静。按照协议,她每周可以来看念念一次,但前两周她都只是打了视频电话,语气有些僵硬,但努力对念念表现出温和。念念起初有些陌生,但在郭望的引导下,也慢慢能跟妈妈说上几句话。
直到第三周周末,苏砚才第一次亲自上门,来接念念去她那里住一天。
她开的不再是那晚的豪车,而是一辆相对低调的SUV。她穿着简单的白色针织衫和牛仔裤,素颜,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少了些逼人的凌厉,多了些憔悴和……小心翼翼。
她站在郭望新租的公寓门口,有些局促。房子不大,但整洁温馨,窗明几净,阳台上养着几盆绿植,客厅地毯上散落着念念的玩具。
“进来坐吧。”郭望侧身让她进来,语气平淡。
苏砚走了进来,目光快速扫过房间,最后落在正坐在地毯上拼积木的念念身上。
“念念。”她轻声唤道。
念念抬头看到她,眼睛亮了一下,放下积木跑过来:“妈妈!”
苏砚蹲下身,抱了抱女儿,动作有些生疏。“念念乖,妈妈来接你去游乐园,好吗?”
“好呀!”念念很开心,但立刻回头看向郭望,“爸爸一起去吗?”
郭望摇摇头:“爸爸今天有点工作要忙,念念跟妈妈去玩,要听话,晚上妈妈会送你回来。”
念念有点失望,但还是懂事地点点头。
苏砚抱起念念,走到门口,犹豫了一下,回头看向郭望。
郭望正在给她拿念念的外套和水壶。
“郭望。”苏砚忽然开口。
郭望停下动作,看向她。
苏砚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很多,但最终只化作一句干巴巴的:“……谢谢。”
谢谢你把女儿教得这么好。
谢谢你还愿意让我见她。
还是谢谢你没有把视频公之于众,彻底毁掉我?
或许都有。
郭望沉默了一下,把外套和水壶递给她:“玩得开心点。注意安全。”
没有多余的寒暄,也没有原谅的表示。只是基于协议,基于对念念的共同关爱,维持着最基本的、疏离的礼貌。
苏砚接过东西,点了点头,抱着念念离开了。
郭望关上门,回到客厅,看着地上没拼完的积木,轻轻叹了口气。
有些伤害,造成了就是造成了。他不是圣人,无法轻易原谅。但为了念念,他愿意维持这份表面和平。
他走到新布置出来的小工作间,打开数位屏和电脑。屏幕上,是一幅刚刚起了草稿的宏大山河画卷,云雾缭绕,仙宫隐现。这是他为那个游戏项目构思的核心场景之一。
他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腕,拿起压感笔。
笔尖落在屏幕上,划出一道流畅而充满灵气的线条。
虽然还有些颤抖,虽然远不如从前稳定,但那种久违的、将心中所想诉诸笔端的掌控感和创作快感,正一点点回来。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的手上,也落在那幅逐渐成型的画稿上。
一切都才刚刚开始。
第八章
日子在一种新的节奏下缓缓流淌。
郭望逐渐适应了“单亲爸爸”和“游戏概念顾问”的双重身份。远程工作的灵活性让他能更好地照顾念念。他的创意和审美得到了项目组的高度认可,那份因为生活磨砺而更显深沉厚重的世界观设定,尤其受好评。收入虽然不算顶尖,但足够支撑他和念念在这个二线城市过上安稳、甚至有少许盈余的生活。
他与苏砚的关系,维持在一种冷淡而克制的平衡上。苏砚每周或隔周接走念念一天,带她去各种高级场所,试图用物质弥补过去的缺失。念念对妈妈不再恐惧,但也谈不上特别亲昵,更像是一种礼貌的接纳。郭望从不阻止,也不在念念面前说苏砚任何不是,只是会在女儿回来后,耐心听她讲述一天的见闻,然后温和地引导她分辨什么才是真正重要的东西。
苏砚的变化是显而易见的。她不再是从前那个冰冷尖锐、一切尽在掌握的女强人形象。几次接触下来,郭望能感觉到她身上有种挥之不去的疲惫和……某种试图修补什么的急切。她看念念的眼神,复杂得多,愧疚、渴望、以及一种小心翼翼的讨好。有一次念念生病,她连夜赶来,守了大半夜,直到念念退烧才默默离开,什么也没说。
梁美娟彻底消失了,据说被苏砚强制送去了国外疗养,免得再生事端。
沈确偶尔会跟郭望联系,除了法律上的后续事宜,也会闲聊几句,像个可靠的朋友。他告诉郭望,苏砚的公司最近内部有些波动,似乎有股东对她近期的“不在状态”和“私事影响”有所微词,但都被她强势压了下去。不过,她的形象确实受损了,至少在一些圈子里,关于她“过往不干净”、“对家人冷酷”的传闻悄悄流传着。
郭望听了,只是“嗯”一声,并不多问。苏砚的世界,已经离他很远了。他现在关心的,是念念今天在幼儿园学了什么新歌,是自己笔下的那个仙侠世界如何更加动人,是手腕的复健治疗有没有新的进展。
直到一个普通的下午,郭望正在工作间修改场景配色,手机响了起来。是一个本地的固定号码。
他接起。
“请问是郭望先生吗?这里是市公安局交警支队事故处理大队。”一个严肃的男声传来。
郭望的心猛地一紧:“我是。请问有什么事?”
“关于五年前,也就是XX年X月X日晚,在滨河路发生的那起单方交通事故,我们接到新的线索和证据提交,需要重新进行调查核实。请您明天上午九点,携带身份证件,到交警支队事故处理大队三号楼201办公室配合调查。另外,当事人苏砚女士也会被同步传唤。”
郭望愣住了。
重新调查?
他立刻想到了沈确。是沈确提交的证据?按照协议,他们不是已经私下解决了吗?
他立刻给沈确打了电话。
沈确在电话那头的声音也有些意外:“不是我。协议达成后,那份视频作为保密证据的一部分,封存在我的保险柜,没有我的授权和你的同意,不可能流出。而且,重新启动调查,需要更正式的举报和立案程序……”
他沉吟了一下:“郭望,这可能……是苏砚那边出了问题。或者,有其他知情人。”
郭望心头涌起一阵不安。事情不是已经结束了吗?为什么又会起波澜?他不想念念再被卷入任何纷争。
第二天,郭望准时来到交警支队。
在办公室外,他见到了同样前来的苏砚。她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更加憔悴,眼底有浓重的青黑,显然也没想到会被传唤。看到郭望,她眼神闪躲了一下,嘴唇抿紧。
两人被分别带进不同的询问室。
接待郭望的是一位中年交警,态度还算平和,但问题很细致,主要集中在事故发生的具体经过、他当时的伤情、以及事故后为什么没有及时报警或要求明确责任认定。
郭望如实回答了大部分问题,但对于苏砚逃离现场以及事后协议的部分,他有所保留,只说是当时自己昏迷,事后双方家庭协商解决了。
交警记录着,不时抬头看他一眼,目光锐利:“郭先生,我们收到了一份匿名的材料,里面有一段行车记录仪视频,内容显示,当时驾驶车辆的是苏砚女士,并且在事故发生后的第一时间,她离开了现场,没有对你进行救助。对此,你有什么要说明的吗?”
果然是因为视频!
郭望手心微微出汗:“警察同志,这件事已经过去五年了,我和苏女士也达成了和解协议。我不想再追究……”
“郭先生,交通事故责任认定,不仅仅是你们私人的事情。”交警严肃地说,“它关系到法律法规的公正性。如果视频内容属实,那么苏砚女士的行为可能涉嫌交通肇事逃逸,即便没有造成严重后果,也需要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而当年的事故处理,也可能存在瑕疵。我们希望你能配合调查,还原事实真相。”
郭望沉默了。他知道交警说的有道理。可是,一旦官方介入,事情就很可能不受控制地闹大。念念怎么办?
询问持续了一个多小时。郭望出来时,看到苏砚也从隔壁出来了,脸色苍白得吓人,脚步都有些虚浮。她的律师陪在身边,神情凝重。
两人在走廊里对视一眼,苏砚迅速移开目光,匆匆离开,背影仓惶。
郭望心事重重地回到家。
晚上,他接到了沈确的电话。
“查到了点眉目。”沈确的声音有些冷,“匿名举报材料,是通过一个加密网络渠道直接发送到市局和几家主流媒体爆料邮箱的。发送时间就在我们签署协议后不久。技术手段很专业,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而且,材料里除了视频,还有一些当年苏家动用关系压下事故的模糊线索指向。”
“会是谁?”郭望问,“苏砚的竞争对手?还是……她得罪了什么人?”
“都有可能。”沈确分析,“苏砚在商场上手段强势,树敌不少。这次她因为私事状态下滑,内部不稳,正是有些人落井下石的好机会。那份视频,估计是对方早就掌握,一直没拿出来,就等着关键时刻给她致命一击。我们之前的协议,可能反而刺激了对方,让他们觉得时机到了。”
郭望感到一阵无力。他以为自己已经走出了漩涡,却发现又被更大的暗流裹挟。
“我现在该怎么办?”他问。
“配合调查,实话实说,但强调事情已过去多年,且你们已达成民事和解,不希望影响孩子。”沈确建议,“同时,保护好念念,尽量不要让她接触任何相关消息。我会盯着那边的进展。另外,郭望……”
沈确顿了顿:“你要有心理准备。这件事,可能会被闹大。一旦媒体介入,你和念念的生活,可能免不了受到打扰。”
郭望放下电话,走到念念的房间。女儿已经睡着了,小脸恬静,怀里抱着他新买的玩偶。
他轻轻摸了摸女儿的头发。
无论如何,他必须保护念念,保护这个刚刚重新建立起一点温暖和希望的小家。
第九章
沈确的预料很快成了现实。
尽管交警部门对外表示“正在依法复核旧案,暂无结论”,但“知名女总裁苏砚疑似涉五年前肇事逃逸旧案被调查”的消息,还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小范围的财经圈和网络上悄然流传开来。
开始只是论坛的匿名爆料帖,语焉不详,但指向明确。接着,有几家财经自媒体嗅到了味道,开始旁敲侧击地报道“某上市科技公司女掌门人疑陷法律纠纷,公司内部治理引担忧”。
苏砚的公司股价,应声出现了小幅波动。
郭望的生活,也未能完全幸免。有两次,他在接送念念时,感觉似乎有人在远处拍照。幼儿园老师也委婉地提醒他,最近好像有陌生人在幼儿园附近转悠。
郭望立刻加强了警惕,跟老师沟通了情况,并叮嘱念念不要跟陌生人走。同时,他减少了带念念外出的频率,大部分时间待在家里。
工作成了他暂时逃避现实的港湾。只有沉浸在那个仙侠世界的构建中时,他才能获得片刻宁静。项目组的同事大多不知道他的私事,只感慨“郭老师最近产出质量真高,就是感觉画风更苍凉磅礴了”。
苏砚那边,则是真正的风暴中心。她不得不频繁出入交警队和律师事务所,公司里也召开了紧急董事会,据说有股东发难,质疑她是否还适合担任CEO。她疲于奔命,连每周接念念都中断了,只是每天雷打不动地打来视频电话,声音一次比一次沙哑疲惫。
有一次视频时,念念突然问:“妈妈,你是不是生病了?你看起来好累。”
屏幕那边的苏砚愣了一下,眼圈瞬间红了,她慌忙别过脸去,再转回来时,强挤出一个笑容:“妈妈没事,念念乖,要听爸爸话。”
挂了电话,郭望心情复杂。他恨过苏砚,怨过她,但看到她如今可能身败名裂、众叛亲离的下场,并没有感到快意,反而有一种物伤其类的悲凉。尤其是,这还可能波及到念念。
几天后的傍晚,郭望正在厨房准备晚饭,门铃响了。
他以为是快递,透过猫眼一看,却愣住了。
门外站着的人,竟然是苏砚。
不是以往那种精致干练的打扮,她穿着一件宽大的黑色风衣,帽子压得很低,素颜,眼眶红肿,神情是掩饰不住的惶然和绝望。
郭望犹豫了一下,打开了门。
苏砚抬头看着他,嘴唇翕动,还没说话,眼泪先滚了下来。
“郭望……”她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帮帮我……这次,只有你能帮我了……”
郭望侧身让她进来,关上门,眉头紧锁:“出什么事了?”
苏砚靠在玄关的墙上,仿佛站不稳,她用手背胡乱抹着眼泪,却越抹越多:“董事会……明天要开临时股东大会,要投票罢免我的CEO职务……那些老家伙,早就看我不顺眼了……他们抓住了这次事故的把柄,说我个人品行有亏,会给公司带来巨大风险……还有媒体,他们不知道从哪里挖到了更多细节,马上就要出深度报道了……我完了,郭望,我这次真的完了……”
她语无伦次,涕泪横流,哪里还有半分昔日女总裁的威风,就像一个走投无路、濒临崩溃的普通女人。
郭望给她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你先冷静一下。事情已经发生了,急也没用。”
“我怎么冷静?”苏砚猛地抓住郭望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他肉里,眼神里充满了疯狂的求生欲,“郭望,你去找交警,你去跟他们说,视频是假的!是你伪造的!或者……或者说当时是你开的车!是我记错了!求求你了!只要你能改口,让我做什么都行!我把公司股份分给你!我把所有的钱都给你!念念的抚养权也完全给你!只要你肯帮我扛下来!”
郭望猛地甩开她的手,后退一步,难以置信地看着她:“苏砚!你疯了吗?让我去作伪证?去替你顶罪?你把我当什么了?五年前你丢下我,五年后你还想让我替你去坐牢吗?!”
苏砚被他甩开,踉跄了一下,跌坐在沙发上,双手捂住脸,痛哭失声:“我也不想……可是我没办法了……我辛辛苦苦打拼了十几年的一切,不能就这么毁了……郭望,我知道我对不起你,我知道我错了……你看在念念的份上,看在……看在我们曾经好过的份上……救救我……”
她的哭声绝望而凄厉,在安静的客厅里回荡。
念念被惊动了,从房间里跑出来,看到妈妈哭成这样,吓了一跳,也跟着哭起来:“妈妈……你怎么了?爸爸,妈妈为什么哭?”
郭望连忙抱起念念,轻声安抚:“念念乖,妈妈没事,妈妈就是有点难过。你先回房间玩一会儿积木好不好?爸爸跟妈妈说几句话。”
好不容易哄着念念回了房间关上门,郭望走回客厅,看着蜷缩在沙发上哭泣的苏砚,心中五味杂陈。
恨吗?还有。同情吗?也有。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荒谬感。
“苏砚,”郭望的声音疲惫而冷静,“我不会去作伪证的。那是犯罪。而且,就算我去了,证据链那么多,怎么可能改得了?你清醒一点!”
苏砚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眼神空洞:“那怎么办……我怎么办……”
“你现在应该做的,不是想着如何掩盖,而是如何面对。”郭望说,“主动配合调查,承担该承担的责任。向公众道歉,至少表现出悔过和担当。也许……还能挽回一点局面。”
“道歉?担当?”苏砚喃喃重复,惨然一笑,“没用的……那些人不会给我机会的……他们只会把我踩到泥里……”
她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抓住郭望:“对了!沈律师!沈律师那么厉害,他一定有办法!你帮我求求他,让他帮我打官司!多少钱都行!”
郭望看着她这副样子,知道她已经乱了方寸。他叹了口气:“沈律师是处理民事和家庭案件的,你这事涉及交通肇事和可能的刑事责任,他未必擅长。而且,你现在最需要的,可能不是一个只想帮你脱罪的律师,而是一个能帮你理清现状、做出最有利选择的危机公关团队,以及一个真正擅长刑事辩护的律师。”
苏砚呆呆地看着他,似乎没料到他会说出这样一番条理清晰的话。眼前的郭望,不再是那个她印象中懦弱、落魄、可以随意拿捏的男人。他沉稳,冷静,甚至在这种时候,还能给出相对客观的建议。
一种更深的悔恨和羞愧,涌上苏砚心头。她到底,错过了什么,又毁掉了什么?
“我……我不知道该找谁……”她低声说,气势全无。
郭望沉默了片刻,拿出手机:“我问问沈确,看他有没有靠谱的刑事律师或危机公关推荐。但是苏砚,这是最后一次。我能做的,仅此而已。以后的路,怎么走,是你自己的选择。”
他走到阳台,拨通了沈确的电话。
苏砚坐在沙发上,看着他挺拔却单薄的背影,听着他低声而清晰地与电话那头沟通,眼泪又一次无声滑落。
这一次,不再是表演,不再是算计,而是真正的、锥心刺骨的悔恨。
第十章
在沈确的引荐下,苏砚聘请了一位在刑事和商业纠纷领域都颇有声誉的资深律师,以及一个专业的危机公关团队。
接下来的日子,对苏砚而言,是炼狱般的煎熬,也是脱胎换骨的开始。
在律师的建议下,她没有选择对抗或狡辩,而是以公司和个人名义,发布了一份措辞恳切的公开声明。声明中,她首次承认了五年前那场交通事故的主要责任在于自己,并为自己年轻时的错误选择、事后不成熟的处理方式以及对家人造成的伤害,表示深深的忏悔和歉意。她宣布将积极配合警方的一切调查,接受法律应有的裁决,并辞去公司CEO职务,暂由副董事长代理,同时承诺个人将承担事故造成的一切民事赔偿责任。
这份声明一石激起千层浪。舆论哗然,质疑、批评、嘲讽声如潮水般涌来,但也有一部分声音,认为她至少敢于承认错误,比许多出了事就百般抵赖的公众人物要强。
公司股价经历了剧烈震荡后,在苏砚主动辞职和公司迅速启动新任CEO选拔程序的消息对冲下,逐渐企稳。董事会里想要借此彻底将她踢出局的声音,也因为她的“断腕”之举和那份声明一定程度上挽回了些许企业形象,而暂时被压制。
交警部门的复核调查结果也出来了,正式认定苏砚在事故中负主要责任,且其事故后未立即报警、未保护现场、未救助伤者的行为,构成交通肇事逃逸(情节轻微),依法处以罚款、吊销驾驶证,并处以行政拘留。由于事故后果未达到刑事立案标准,且已过多年,民事部分已和解,故未追究刑事责任。
十五天的行政拘留,对养尊处优的苏砚来说,无疑是巨大的羞辱和折磨。但当她从拘留所出来时,整个人虽然消瘦了一大圈,眼神却奇异地平静了许多,少了些从前的浮躁和凌厉,多了些沉淀下来的东西。
她没有再联系郭望,似乎也无颜联系。只是通过律师,将承诺的赔偿金尾款和额外的“补偿”打到了郭望账户,并附言:对不起,谢谢。钱请一定收下,给念念和你更好的生活。我无颜再见你们,保重。
郭望看着那条转账信息和简短的留言,沉默了很久,最终没有回复,也没有退还那笔钱。他把它单独存了起来,作为念念未来的保障基金之一。他不原谅,但也不想再纠缠。
生活似乎真的翻开了新的一页。
郭望参与的那个游戏项目进展顺利,他的概念设计获得了投资方和玩家测试的一致好评,项目组正式邀请他加入,成为核心美术成员之一,提供了有竞争力的薪水和期权。他搬离了租住的公寓,在同一个小区买下了一套小户型,真正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家。
念念在新的幼儿园交到了好朋友,性格越来越开朗活泼。她偶尔还是会问起妈妈,郭望总是告诉她,妈妈去了很远的地方工作,但心里一直爱着她。念念似懂非懂,但也不再追根究底。
一个周末的下午,郭望带着念念在小区 playground 玩滑梯。阳光很好,微风拂面。
念念玩得满头大汗,跑过来拉着他的手:“爸爸,我渴了!”
郭望笑着拿出水壶递给她。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新的微信好友申请。
验证信息写着:郭先生您好,我是“山海绘卷”影视公司的制片主任,看到您在《青云志》(郭望参与的游戏项目)中的概念设计,惊为天人。我们正在筹备一部大型仙侠剧,想邀请您担任视觉艺术总监,不知是否有兴趣详谈?
郭望看着这条信息,有些意外,也有些恍惚。
“山海绘卷”,那是业内顶级的影视制作公司。
视觉艺术总监……
曾几何时,这些是他想都不敢想的位置。
念念喝完了水,抬头看着他:“爸爸,你怎么啦?笑得好奇怪。”
郭望收起手机,蹲下身,轻轻擦去女儿鼻尖的汗珠,微笑道:“没什么,爸爸只是觉得,今天天气真好。”
是啊,天气真好。
阴霾终将散去,那些曾经的伤痛和屈辱,或许不会完全消失,但它们会沉淀成生命的底色,让重新生长出来的部分,更加坚韧,也更加明亮。
未来的路还很长。
但他知道,这一次,他不再是孤身一人,也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承受的弱者。
他握紧了女儿的小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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